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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8-24 20:43
合作伙伴中华财险报案,上海厚本金融爆雷为哪般?

文章来自微信公众号:财经五月花(ID:Caijing-MayFlower),作者:《财经》记者 张颖馨  俞燕 ,编辑:袁满,封面来自视觉中国


厚本金融与中华财险主要合作“全额本息承保”的履约保证保险产品。随着网贷平台不断爆雷,一些力推履约保证保险业务的保险公司损失惨重,陆续退出该业务。谁又该为这些失约的履约保证保险和激进的发展模式买单呢?


出身于被称作“中国互联网金融人才的摇篮”的美国Capital One(第一资本集团),曾任职中国建设银行风险管理咨询顾问,先后在中国平安和阳光保险集团信用保证保险部门任要职,自立门户涉水互金领域达五年……当身上加诸这些标签的陆泳(LU YONG)及其高管团队被警方带走的消息传出后,P2P界的同行们颇感到有些吃惊和不解。


《财经》记者从多个信源获悉,上海厚本金融信息服务有限公司(下称“厚本金融”)近日遭到上海市公安分局浦东分局经侦支队突查,陆泳及其管理团队的部分成员被控制。


与其他网贷平台不同,陆泳创立的上海厚本金融信息服务有限公司(下称“厚本金融”)的核心高管团队来自保险业。其官网显示,作为创始人兼CEO的陆泳、两名联合创始人佘培彦和欧阳君皆有中国平安和中国阳光的任职履历。


另一点不同则在于,据一位接近厚本金融的人士透露,陆泳及其部分高管被带走,是因其合作伙伴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下称“中华财险”)报案。据《财经》记者了解,目前的问题网贷平台中,因保险公司举报而被立案的情况较为罕见。


对于陆泳等人被带走之事,厚本金融官方客服对《财经》记者表示,其高管仅是配合经侦调查,平台运营正常。


而作为报案方的中华财险则表示,厚本金融已被上海公安局立案侦查,中华财险将配合案件调查、取证,待责任厘清后根据保险合同承担相应责任。但对于具体由谁报案、如何定罪,则需以上海警方公布的信息为准。


根据公开信息,厚本金融与中华财险主要合作“全额本息承保”的履约保证保险产品。在其产品出借页面,中华财险亦被作为重要的提示语列示其上。


据腾讯等媒体报道,此次中华保险“踩雷”厚本金融,是因厚本金融存在财务造假和高管挪用资金,为了止损而报案。对于以上说法,中华财险客服未予回应,仅表示以警方的说法为准。


《财经》记者从知情人士处了解,去年以来,中华财险已因“踩雷”保证保险导致亏损数十亿元,除了在内部处分了相关责任人,亦叫停了该业务。为了保证财务的稳定性,该业务的亏损需要逐年消化。除了本次因报案而爆出的厚本金融,涉资规模和投资者人数有多少,还涉及哪些爆雷平台,目前尚不确定。


昔日同行、今日合作伙伴,而今“反目成仇”,不少业界人士感叹:谁该为失约的履约保证险负责?


自2017年来,随着网贷平台不断爆雷,一些力推履约保证保险业务的保险公司损失惨重,陆续退出该业务。“这种业务无异于火中取栗,曾经尝到甜头的保险公司都要‘被迫’进入‘买单期’。”一位保险业人士感叹。


红杉资本加持,为何“好牌”打烂?


在网贷平台陆续出清的态势之下,由浸润互金领域多年的金融精英创立的厚本金融,在一些投资者眼里还属于“靠谱”平台。不久前,一些互金自媒体和网站还在推介这个可以“上车”的平台。


然而,事情的另一面则是,厚本金融亦已陷入现金流困境。一名厚本金融投资人透露,其购买的产品在去年7月到期后,便未能及时回款,此后亦有多名投资人未能按期兑付。


厚本金融的一些出借人透露,此前厚本金融部分项目未按时兑付,已经有出借人向上海警方报案,并收到公安局的接报回执单。


《财经》记者多次致电向上海浦东分局经侦支队求证,截至发稿时均无人接听。


(他们)把一手好牌给打烂了。”一名厚本金融前员工如是评价。


公开资料显示,厚本金融2014年12月在上海注册成立,2015年上线,2017年6月,上线其与厦门银行合作的资金存管系统。


天眼查显示,厚本金融最初由陶良鹏、佘培彦和欧阳君成立,2015年4月,北京红杉信远股权投资中心(有限合伙,下称“红杉信远”)加入。两个月后,上海厚尚投资咨询有限公司(下称“上海厚尚”)加入,上海厚尚则为陆泳独资成立。


2017年6月,陶良鹏退出,厚本金融的股权结构变为上海厚尚、红杉信远、佘培彦和欧阳君,其中上海厚尚和红杉信远分别持股42%和40%。除了厚本金融,红杉信远投资了上海厚相科技有限公司(下称“厚相科技”)


公开信息显示,正是在2017年,成立已有三年的厚本金融开始发力。


由著名的风投资本红杉资本加持,且持股比例高达40%,在一位资深PE行业从业人士看来,如此高的股比在网贷行业实属少见。“可能因为红杉进入得较早,另一方面也说明红杉在这家平台上下了重注。”


而一些出借人亦表示,看中厚本金融,也是看重红杉资本以往的投资眼光和业界影响力。


据《财经》记者不完全统计,除了厚本金融,红杉资本在互联网金融领域投资的项目还有拍拍贷、随手记、融360、大数金融、真融宝和京东金融等。在这些投资的平台中,持股比例很少有达到40%。今年3月,红杉资本还减持了与厚本金融业务模式相似的拍拍贷,其持股从23.7%降至9.4%。


对于红杉资本为何“重押”厚本金融,《财经》记者联系红杉资本相关负责人,截至发稿时,未得到有效回复。


相比这些红杉系平台,早在2014年便已成立的厚本金融,知名度并不算高,在创立初期的“水花”也不大。


不过,自2017年金融去杠杆以来,厚本金融开始发力线上推广和铺设线下门店。有报道称,在巅峰时期其门店多达上百家。


与其他大部分网贷平台不同,厚本金融先以资产端业务起家,此后再开拓资金端业务。不过,厚本金融称自身并不直接开发资产,主要是由厚相科技的全资子公司上海厚冠信息咨询有限公司(下称“厚冠信息”)提供,后者同时向河北银行、廊坊银行、苏州银行、南粤银行、众邦银行、民泰银行、外贸信托和渤海信托等持牌金融机构提供助贷服务。


一名接近厚本金融的行业人士直言,厚本金融的网贷业务在整个盘子中不算大,主打业务便是助贷。


所谓助贷,目前业内尚无明确定义,但有第三方研究机构认为,助贷业务是指助贷机构利用自身掌握的获客、风控及贷后管理优势,向资金方(包括网贷、消费金融公司、小额贷款、银行、信托等)推荐借款人,并获取相关服务费的业务,不过助贷机构本身并不直接发放贷款。


厚冠信息旗下包括借款类App厚钱包。该App界面显示,其主要提供最高不超过5万元的信用借款服务。而在厚钱包(现名“厚助手”)微信公众号上,其除了提供借款服务,还向速贷花、51公积金管家、借东风等现金分期产品提供导流服务。


据公开信息,近年来,厚钱包多次被爆出涉嫌砍头息、收取高额服务费和保证金、暴力催收等问题。一些借款人还曾因被厚本金融暴力催收而诉诸法律。


一位接近厚本金融的知情人士表示,虽然助贷是厚本金融的支柱业务,但自2017年底互联网金融风险专项整治工作办、P2P网络借贷风险专项整治工作办联合下发《关于规范整顿“现金贷”业务的通知》以来,厚本金融2018年展业应该受到不小影响,叠加网贷行业爆雷潮,不可避免地出现资金流动性危机。


上海地区某头部网贷平台负责人认为,相比其他平台,厚本金融的网贷业务盘子并不算太大,其以资产端起家且主打小额信贷业务,表面上看应会有源源不断的现金流回款。即便以后“断臂”不做网贷业务,也能靠助贷等业务撑一段时间。在其看来,厚本金融突然被立案,背后应该涉及一些复杂的原因。


据腾讯“一线”报道,厚本金融爆雷是因为中华财险发现该公司存在财务造假现象而报警,警方介入后发现厚本金融的部分高管挪用资金而立案。对于厚本金融有哪些具体的财务造假问题,目前《财经》记者未能从厚本金融和中华财险确认。


(图片来源:厚本金融官网)


截至发稿时,厚本金融的官网可正常进入,且仍有可投资项目。


风控金融精英成了“风险点”


此前,在厚本金融的官网上,陆泳等核心高管的金融业背景,一直作为其宣传卖点之一。而这亦是厚本金融有别于其他网贷平台之处。


陆泳此前一直在主流金融机构任职,且在风险管理、信保等业务领域。在一些投资人眼里,搞风险管理出身的人创立的网贷平台,应该“靠谱”。


厚本金融官网显示,陆泳毕业于美国印第安纳州立大学,曾在Capital One、汇丰银行等机构任职。Capital One曾被视为中国互金的“黄埔军校”,拍拍贷首席风险官章峰和融360联合创始人叶大清等人皆出身于此。


公开信息显示,陆泳是美国籍,2007年回国后曾任美国银行派驻中国建设银行的战略合作风险管理咨询顾问。2010年进入保险业,出任中国平安信用保证保险事业部风险管理总监。该部门成立于2005年,首创以“信用险+银行贷款”的模式开展国内小额个人无抵押消费贷款。


厚本金融官网称,2007年,陆泳加盟阳光保险集团,创建阳光信用保证保险事业部,称其“打造出中国第二大信保业务体系”。


据一位阳光保险人士确认,陆泳确实曾任该事业部总经理,当时行业里除了平安以外开展信保业务的保险公司并不多,阳光彼时确实可称得上这一业务领域的第二大。


欧阳君和佘培彦亦有平安集团和阳光保险集团的从业背景,分别从事销售和IT运营等领域。


天眼查显示,陆泳担任厚本金融、厚相科技和上海厚尚法定代表人,并通过以上公司对外投资了一系列公司,目前名下拥有实际控制权的公司多达17家,短短几年,其资本帝国已隐然成形。


不过,随着厚本金融自2017年开始发力扩张,其隐忧亦已渐渐显露。“厚本金融前几年盲目扩张,自2018年后半年以来,开始大量缩减门店和人员,节省开支。”一位接近厚本金融的知情人士称。部分厚本金融现员工则透露,近期未如常收到工资。


在本次爆雷之前,有借款人反映,今年年初以来,厚本金融客服每个月打电话协商,要其提前全额还款,如能在8月初前全额还款,可获得免息和返还3个月利息的“优惠”。


“现在来看,厚本金融应该是资金流动性非常紧张了,想尽快回笼资金。”一位投资人表示。


厚本金融客服则向《财经》记者坦承,当前平台确实存在债转速度慢等问题。“从去年网贷行业爆雷潮开始,债转速度就明显放缓,目前正在兑付2018年年底到期的项目。当前,出借人转让厚优选项目,大概需等待7个月以上才可退出,厚保宝项目对应的时间是2个月左右。”


一位互金领域人士指出,厚本金融的计划类产品期限错配严重,如果锁定期后债转没人接,只能等底标全部到期才能退出。


不过,据一位知情人士透露,厚本金融的问题在7月底就已经暴露出来,随着中华财险报案,才在近日对外曝光。


厚本金融爆雷的消息传出后,有网贷平台领域的人士认为,厚本金融如今走到这一步,可能与其前期疯狂扩张中存在的业务违规问题息息相关。


厚本金融官网显示,截至8月22日,其累计成交金额超过127亿元,借贷余额为11.8亿元,逾期金额为0。


天眼查显示,陆泳旗下的上海厚尚曾因未按时提交年报而被列为经营异常名录。


陆泳及其高管团队究竟涉及何种经济犯罪,是因现金流承压才铤而走险,还是因挪用资金才导致现金流紧张,有待警方披露。


一名长期关注互金行业的律师表示,部分网络借贷平台在经营过程中存在设立资金池、挪用贷款等情况,由此引发的经济犯罪类型包括洗钱犯罪、诈骗犯罪、诱发高利转贷犯罪、涉众型经济犯罪(主要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和非法集资)等。


“厚本金融的投资人能否获得资金返还,应该根据刑事案件的调查和处理结果才能判断。”北京寻真律师事务所主任律师王德怡接受《财经》记者采访时表示。


一位与陆泳相识的金融业人士则感叹,如果入错行业,可能就会面临这个行业的系统性风险。而对于个人而言,除了外面环境不可控的风险,自己能否在金钱和欲望面前保持定力,亦是考验,“不忘初心并不是一句空话”。


合作伙伴“反目成仇”


曾几何时,网贷平台与保证保险组成CP,一时成为互金领域的一大亮点。


自从网贷平台禁设风险备付金后,网贷平台转而寻求与保险公司合作。这种保证制度与保险制度相结合的产物开始受到追捧,网贷平台由此获得保险公司的增信和背书,而保险公司尤其是中小保险公司则可借力平台揽得保费。


公开资料显示,目前,P2P网贷平台与保险公司的合作,主要种类有履约保证保险、账户安全险、交易安全险、抵押物财产险、借款人意外险等。网贷之家研究中心研究员陈晓俊曾发文指出,这其中最深度的合作便是履约保证保险,保的是投资人最关心的“借款不能如期归还”的情况。


目前,行业内的履约保证保险共有三种类型:第一种,投保人是借款人或网贷平台、被保险人是投资人。若借款人还款逾期,则由保险公司先行对投资人进行本金全额赔付。第二种,保险公司为其关联企业提供担保服务。第三种,通过平台风险准备金进行优先赔付,准备金不足时,才会由保险公司进行保障。 



近年来,一些P2P平台将履约保证保险作为宣传噱头,成为吸引投资者的一种手段,声称保险为客户资金兜底。更有甚者,一些P2P平台并未与保险公司实质签约,而是借保险公司的名头“乱攀亲”。


“这种产品没有赔付的情况时盈利不菲,一旦借款人违约,保险公司就要拿出真金白银赔付。而投机风险有很大的不可控性,开展这种业务无异于火中取栗。”一位保险业人士表示。


自2015年以来,监管部门已三令五申要求加强互联网平台保证保险业务的风险管理。自2017年以来,随着网贷平台不断爆雷,一些力推履约保证保险业务的保险公司损失惨重,正在陆续退出该业务。


而网贷平台爆雷潮中,中华财险却反其道而行之,去年6月与厚本金融牵手。


公开资料显示,中华财险是经原中国保监会批准,于2006年12月由中华联合保险控股股份有限公司(下称“中华联合控股”,现为中华保险集团)发起设立的全国性财产保险公司。其前身是成立于1986年的新疆兵团保险公司。


2012年12月,中华联合控股重组完成,东方资产管理公司以债转股的方式注资78.1 亿元,控股51% ,成为其第一大股东。至此,中华保险系成为东方资产旗下重要的保险板块。


公开报道显示,厚本金融与中华财险合作的厚保宝在2018年6月推出。厚本金融在官网披露的中华财险出具的声明函显示,双方已建立长期战略合作关系,就“个人借款+保证保险”开展合作。对于符合中华财险既往惯常的核保政策的厚本金融平台借款人,中华财险将会承保履约保证保险。


厚本金融官网显示,厚保宝是由中华财险“全额本息承保”的产品。以“厚保宝180”为例,其扣费后参考年化收益率为7.4-7.6%,锁定期为180天。其投资协议称,双方可约定投保保险,保费由借款人向保险公司支付。 


(图片来源:厚本金融官网)


声明函显示,仅在2018年7月18日至2018年8月20日,中华财险已承保厚本金融平台保证保险数千单。


不过,据《财经》记者了解,去年中华财险在保证保险和信用保险领域踩雷导致亏损了数十亿元,其相关责任人已在内部受到处分。目前全系统已停止了该类业务。


但中华财险的报表上尚无法体现受此“重创”的痕迹。其2018年报显示,2018年实现净利润11.23亿元。据接近中华财险的人士透露,为了保住盈利,需要逐渐来消化亏损,因此2018年还不能体现出全部的“雷情”。


不过,从其2018年报上信用保证险的赔付支出数据上,亦有显示一些信息:中华财险信用保证险的赔付支出额达7.09亿元,2017年同期仅为1.37亿元,一年激增七倍。


天眼查则显示,今年5月,厚相科技的股权则已被出质给中华财险上海分公司。


厚本金融爆雷后,作为承保人的中华财险将如何厘定责任?据了解,中华财险针对厚本金融已安排了专门的客服对接。该专席客服人员对《财经》记者表示,公司内部已安排专门负责人跟进、处理此事,有专岗人员后续对接厚本金融平台出借人和借款人。


中华财险方面则回应,待有关部门查清全部事实厘清责任后,中华财险将依据保险合同依法承担相应责任。


去年以来,长安责任险公司、天安财险公司和安心保险纷纷“踩雷”网贷平台,后两者甚至“踩雷”同一家网贷平台米缸金融。其中,因信用保证保险业务巨亏,长安责任险公司2018年净资产为-6.98亿元,综合偿付能力充足率亦降至负数。


“银行已陆续从保函领域退出,担保公司也纷纷关门大吉,只有保险公司不怕接这些有毒资产。”一位金融监管系统人士感叹。


近期网贷风险专项整治工作会议明确了网贷专项整治时间表后,上海地区监管要求辖内网贷机构继续压降存量,同时开始引导部分网贷平台退出或转型。


有保险业人士感叹,谁又该为这些失约的履约保证保险和激进的发展模式买单呢?



本内容为作者独立观点,不代表虎嗅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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